2026 年 10 月 8 日节后开盘,沪深两市全天成交 1.68 万亿元,比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放量约 2300 亿元,环比增幅 16%。

盘中科技股一度冲高,但收盘上证指数跌 0.79%,创业板指跌 3.15%,恒生科技指数跌 2.89%。

收盘后的常见讨论会把这天归结为「放量,流动性充裕」。但实盘交易的体感往往相反:买盘承接很薄,稍微有些规模的卖单打出去,价格就直接滑下一大截。

把成交额直接等同于流动性,是日常研究里最容易踩的坑。

流动性的三维结构

微结构研究里,流动性不是一个单一指标,而是三个互相独立的维度:

广度(Breadth)。市场上有多少交易主体、发生了多少交易金额。常用代理指标是成交额和换手率。

深度(Depth)。订单簿在不发生剧烈价格偏离的前提下,能吸收多大的订单规模。衡量的是价格冲击(price impact)。

紧度(Tightness)。完成一笔交易需要承担的摩擦成本,对应买卖有效价差(effective spread)。

10 月 8 日的盘面是典型的「广度放大、深度塌陷」。成交额虽然升至 1.68 万亿,但单位抛压撬动的价格下跌幅度极大。市场有换手,没有深度。

想在策略研究中准确捕捉这种状态,不能指望 Level-2 逐笔委托簿数据。多数独立研究者手头只有日度 OHLCV。好在金融工程实证已经给出了经过验证的低频代理工具(完整的理论文献与选型对照见流动性度量参考手册)。

日度代理指标一:Amihud 非流动性比率

度量市场深度最经典的低频工具是 Amihud(2002)提出的非流动性比率(ILLIQ)。

算法与直觉

计算只需要日收益率绝对值与日成交额:

ILLIQi,t=∣ri,t∣Volumei,t\text{ILLIQ}_{i,t} = \frac{|r_{i,t}|}{\text{Volume}_{i,t}}

分子是价格变动幅度,分母是用多少资金撬动了这个幅度。比值越大,意味着每单位成交金额对价格造成的冲击越大,市场深度越薄,流动性越差。

对于全市场或组合,取截面均值或加权值:

ILLIQt=1N∑i=1N∣ri,t∣Volumei,t\text{ILLIQ}_t = \frac{1}{N} \sum_{i=1}^N \frac{|r_{i,t}|}{\text{Volume}_{i,t}}

为什么日度数据足够可靠

很多人怀疑日度数据算出的冲击是否具备参考价值。Goyenko、Holden 与 Trzcinka(2009)以及 Fong、Holden 与 Trzcinka(2017)先后在大规模美股与全球 43 国市场上进行了赛马检验(horserace)。

他们把低频指标与基于高频逐笔数据算出的 Kyle's λ\lambda(逐笔价格冲击基准)做对比。结果显示:在所有低频度量中,Amihud ILLIQ 对价格冲击的刻画能力排名第一。

不需要高频 tick 逐笔清洗,日线级别的成交额与涨跌幅已经保留了绝大部分价格冲击信号。

10 月 8 日的度量结果

拿 10 月 8 日对比 9 月 30 日:

两市成交额从 1.45 万亿上升至 1.68 万亿,如果只看成交额,流动性指数上升了 16%。

但上证指数收益率由平盘变为 -0.79%,创业板指从微幅震荡变为 -3.15%。以全市场主要宽基测算的日度 ILLIQ 均值较节前跳升超过 40%。这意味着单位资金撬动的价格冲击不仅没有缓和,反而显著恶化。这正是典型的流动性收缩日。

日度代理指标二:Corwin-Schultz 高低价价差

想要衡量买卖价差(紧度),通常需要实时的盘口买一卖一挂单。Corwin & Schultz(2012)提供了一种仅用日最高价与最低价反推有效价差的方法。

算法逻辑

单日最高价绝大多数由买方发起交易推高,最低价绝大多数由卖方发起交易砸出。因此,日内对数高低价比率:

[ln⁡(HL)]2\left[\ln\left(\frac{H}{L}\right)\right]^2

同时包含了两个成分:标的的真实波动率,以及买卖价差。

波动率具有时间累加性,两天的方差大致是单日的两倍。但买卖价差不随持有时间翻倍。利用单日高低价与跨两日高低价联立方程,即可把方差成分消掉,剥离出隐含价差 SS:

S=2(eα−1)1+eαS = \frac{2(e^\alpha - 1)}{1 + e^\alpha}

其中:

α=2β−β3−22−γ3−22\alpha = \frac{\sqrt{2\beta} - \sqrt{\beta}}{3 - 2\sqrt{2}} - \sqrt{\frac{\gamma}{3 - 2\sqrt{2}}} β=∑j=01[ln⁡(Ht+jLt+j)]2,γ=[ln⁡(max⁡(Ht,Ht+1)min⁡(Lt,Lt+1))]2\beta = \sum_{j=0}^1 \left[\ln\left(\frac{H_{t+j}}{L_{t+j}}\right)\right]^2, \quad \gamma = \left[\ln\left(\frac{\max(H_t, H_{t+1})}{\min(L_t, L_{t+1})}\right)\right]^2

使用建议

在震荡市中,Corwin-Schultz 估计量与微观盘口有效价差的相关性很高。

但需要注意其假设边界。在单边暴涨或暴跌日,日内最高点和最低点主要受单边动量驱动,而非多空双向反弹,算出的价差会向上失真。因此日度价差估计建议做 5 日或 20 日滑动平滑,不要直接拿单日极值做决策。

为什么放量反而流动性枯竭:融资流动性传导

要理解 10 月 8 日这种「放量深跌」的内生逻辑,必须分清宏观流动性、交易流动性与融资流动性。

Brunnermeier & Pedersen(2009)在《Market Liquidity and Funding Liquidity》中确立了双流动性模型:

市场流动性。资产在二级市场以低成本迅速变现的能力。

融资流动性。交易者以自有资产获得抵押贷款、维持保证金账户的能力。

做市主体与配置机构提供二级市场流动性的能力,直接受制于其融资约束。当资产价格出现回调时,保证金要求提高,杠杆资金被迫减仓。抛售进一步打低资产价格,引发做市能力进一步收紧。这就是著名的「流动性螺旋(liquidity spiral)」。

将这个框架映射到 10 月 8 日的资金数据:

截至 9 月 30 日,A 股全市场两融余额已从高位连续回落,降至 2.57 万亿元(其中融资余额 2.54 万亿元),节前已有效跌破 2.6 万亿元关口。

融资流动性在节前事实上已经处于边际收缩通道。节后首日,当早盘部分题材股获利盘涌出时,二级市场缺乏足够的杠杆买盘提供双向缓冲,导致正常的获利了结迅速演变为价格下挫。

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港股通资金的逆势行为。南向资金全天在恒指收跌 1.43% 的背景下净买入 64.77 亿港元,体现出明显的左侧配置盘特征,而非追涨资金。

A 股量化实测中的三处盲区

把上述指标套用到 A 股研究或实操时,有三处制度性特征会导致模型失真,需要提前处理。

涨跌停板导致的截断

涨跌停制度下,个股出现一字跌停或一字涨停时,日收益率被打满(10% 或 20%),但成交量极小。

如果直接套用 Amihud 公式,分母接近零,ILLIQ 会出现数学上的极大值。这反映的是流动性冻结,而不是普通交易冲击。计算横截面流动性因子时,必须将未开板的涨跌停标的单独标记或剔除,否则单个样本会彻底拉偏整体均值。

恐慌日的波动率污染

Amihud 指标的分子是收益率绝对值。

当指数遭遇系统性黑天鹅或单边单向大跌时,个股收益率的放大主要来自系统性贝塔,而不是个股微观承接能力的改变。用全市场 ILLIQ 观察宏观流动性时,需要将个股收益率对大盘做正交化残差剥离,才能看清纯粹的个股微观流动性。

T+1 制度对高低价价差的扭曲

Corwin-Schultz 模型假设日内买方和卖方可以随时自由进出,高点和低点代表双边报价边界。

A 股的 T+1 制度限制了当日买入者的日内平仓权。当日开盘买入后,多头无法在日内低点止损,造成日内极值的形成机制与海外 T+0 市场存在结构性差异。在实测中,A 股日内振幅 (H−L)/P(H - L)/P 往往略微偏大,折算出的摩擦成本偏保守。

研究中的使用准则

结合实盘交易与组合管理,日常跟踪流动性时建议固定三条准则:

第一,不要单看成交额的绝对值。成交额衡量的是交易广度,必须配合换手率历史分位数一起看。

第二,用 Amihud ILLIQ 区分放量的性质。放量上涨伴随 ILLIQ 走低,代表深度充裕;放量下跌伴随 ILLIQ 走高,代表价格冲击失控、承接枯竭。这一指标在测算策略容量与冲击成本时是不可或缺的输入项。

第三,紧盯融资流动性指标。关注两融余额变动与银行间资金利率。市场流动性的拐点,通常早于交易量能显现在融资杠杆的边际收缩上。结合因子拥挤度的度量,可以在做市盘集体撤单前提前做好风控准备。